“请赐我救赎。”

逻辑强迫症、嘴巴坏
据说朋友们都想打我
分析系人物,直觉是什么?靠不住的。

第七天

取材自余华《第七天》,变相殉情。


近来业务繁忙,正式通知您,请耐心等待七天后轮到您来烧掉。

电话里接待员的公事公办的声音向他宣布,后边跟着空当等他回应,太宰治嗯嗯地应下来,另一只手在口袋里不住的乱翻,终于找到了自己的领绳。他把它拉出来,套上自己的脖子,在低头整理绳子时他又看见了衬衫上沾到的血,他用湿毛巾清理过了自己的身体,但家里找不到比这一件更好的衣服了,洗衣篓里的衣物已经快要馊掉。为此他叹一口气,动手把马甲扣系牢来遮挡血迹。也许他的口腔里也还残留着血的味道,他迟钝地移动舌头,在口腔里摸索着。但是他尝不到任何味道,不仅如此,连痛觉也一并消失。墙壁上有一块污渍,灰扑扑的一团灰,他伸出手触摸它。在他冰冷、苍白的手指碰到它时,在那一刻他意识到它是温热的,变化的,而他的时间已经停滞。

他捋平领口,整理好衣角,把手腕脱落的绷带绕回原位,就像他平时做的那样,接着匆匆忙忙向外走。七天,他在心里念叨,他还来得及。

他从横滨他自己的家出发,经过领居家门口塞着报纸的信箱,又走过马路边的公交站台。一路上全是白色的雾气,它们温柔地将人和建筑包裹,像一条轻盈的薄毯。他从来没有在横滨见过这么大的雾,好像这里不是横滨,而是津轻海峡烟雾环绕的海面。他从侦探社红色的四角砖房下路过,走过黑手党的地界,到哪儿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只有少数几个人影远远地从雾里显现出来,像投影在幕布上的,当他走近,它们就又无端地消失,建筑也被白雾裹挟着,愈发到了看不到的地方,也许活着的和死了的总有一段距离,再近都无法追上了。

太宰治一路都在想如果中原中也在被他找到前就烂掉了怎么办,毕竟他们都死啦。只剩下一具光秃秃的骨架,那顶帽子戴在小矮人的头骨上,风一吹就像风铃一样来回晃,那情形一定很好笑。

他跨过绿化带,趟过海水,在这半路上他看见有人坐在路当中的长椅上休息。对方也许正和他一样在找谁或等谁,路途这样的漫长,人来人往又那样的多,他没有时间叙旧,便匆匆路过。

他最先抵达了殡仪馆,等待区排列着一排一排白色的扶手椅,上面坐着形形色色的人,他们安静地等待着,时不时向向新加入的人点头微笑致意。向焚化室的方向每隔一会儿就又一两个人的名字被报出,就有人离开座位整顿衣冠,向着那里走去。接待处明明没有人,却有一个女声向他惊叫道:“哎呀!太宰先生!今天还没有轮到您呢!要等到七天后,一定是七天后才有空位来让您烧掉,这段时间以来业务繁忙……”

太宰治笑着摆手:“打扰你们啦,我只是路过,我正要去找一个人。”他环视周围,凭借清脆的铃声找到了方向。那铃声像由风送来的,从幽深的丛林深处。对方就在他身后对他喊:“那七天之后请您一定按时抵达,我们逾时不候——”

他却像是没听到般地走了。

他顺着路一直走啊走啊,一路踏过光秃秃的沥青路面,又踩上石砖铺成的小道。沥青是新浇的沥青,压平的路面泛着新鲜的青色,一路以来的雾气给它镀上水汽,因此它又有湿润的光泽,好像脚踩上去能踩出一个脚印。小道的石砖却是旧的,用又旧又老的砖依次铺在泥地里,青草就从砖缝里长出,草尖细细密密。直到后来砖也没了,只剩一片又一片茂盛的细草侵略田地。

路上有个全身的浮肿的胖子和蔼地向他打了招呼,自我介绍说是掉进河里淹死的人。太宰治猜到自己走的路正确,心情就跟着放松了几分,听闻是河,他便接口道:“那可是个不坏的死法呀!”对方“可不是嘛”地接了,又惋惜地补充道,“只是可惜,要知道我原本的身材可是很好的,可是你看,只不过进到河里多喝了几口水就肿成这样。”他走路的姿势很怪异,是双腿被泡得浮肿的缘故,可他却又能很灵活地绕开路上的阻碍。

他看一眼太宰治,快活地把话题转移到了太宰治身上。

“那么你呢?你是怎么到这里来的?看你年纪也不小了,总该有老婆孩子吧?”

太宰治“啊”一声,“我呢,是在火拼里死掉的哦。”他指指自己的胸口,用手指作出枪的造型,“子弹从这里‘噗’地射进来,又从背后穿出去,我就死掉啦!”

对方肃然起敬:“火拼?看你模样也不像军人,该不会是黑手党之类的吧?”

太宰治连忙否认:“不不,我就只是个不幸被牵扯的普通民众而已。”

他又说:“我正要去找我的爱人。”

“哦!”对方了然,又不无遗憾地说道,“对方走在你前面啊,一般人都去烧掉了。”

“不,他还不会。”太宰治笑着答,“他死的地方可不好找呢,要不是这样,我舒舒服服地躺着不好么,干什么还来找他呢。”

真是奇怪,也许是死亡让人变得健谈了,他还从没有跟一个陌生人讲到这么多关于自己的话题。随着他们前进,有越来越多来自不同地方的人加入前进的行列,在这条路上再没有什么秘密阴谋和诡计了,各自的人说着各自的话,等到无话可说时他们就安静下来。有人尝试谈论生者,但对生者他们的所知也是有限的,因而很快就到了无话可说的境地。

这个时候一点细微的征兆证明他们抵达了,那种征兆无法形容,但人们就是知道。那是一片无边的荒野,青草与野花肆意丛生,天光半明半暗,有时它看起来群星闪耀,倏忽又是黄昏的温暖色调。远处有鸟鸣传来,露水从草尖滴落,又从泥土里蒸腾起来。在这其间来回活动的一具具骷髅注意到了新的访客,有一些向他们主动地走来,另一些则只是远远地向他们点头,张开嘴微笑。

有一具骷髅从人群中认出了太宰治,于是欢欢喜喜地向他打招呼:“呀,太宰先生,你也到这里来了。”

太宰应了一声,随后,他不得不疑惑地问:“抱歉……你是?”骷髅们看起来都是一样灰色的骨架,他们有高矮大小,孩子样的的骨架跑动在远处的空地里,要凭借外形来辨认未免有些困难。

它,只能称作它了,连性别都难以辨明,它的声音仿佛一种混响,辨不出男女。它张开嘴,也许是笑了笑,向太宰治自我介绍:“名字并不重要,我只是个遭到子弹射杀的无名小辈而已,因为死了以后也无人辨认,就到这里来了。”

太宰治点头,示意自己在听。

骷髅看到太宰治似乎是真的很高兴,就又滔滔不绝地讲下去,其他同太宰治一起来的人早就随其他骷髅散开去了。风吹起来,唱着歌从骷髅的骨头之间穿过去。

“……很久很久以前有过好大一群人来这里呢!他们看上去是军人吧,所有的人都簇拥着一名红头发的男人。有好些先前已经在这里呆了一段时间的人一看到他们就加入到队伍里,那可是我见过最奇怪的一支队伍了,里面有一名像领导者的人一直在和红头发的男人交谈,周围簇拥着无数新死去或早就死去的人,他们一同欢欢喜喜地去烧掉了。那是我们这里所有人这么长时间以来最开心的一天。”

它欢快地讲述着,领太宰治到一条小溪边,夕阳的光投射到水面,河水看起来就像要朝太阳流去似的。有人站在河里洗去身上腐烂的血肉,它们就变作干干净净的骨架回到岸上。

太宰治唏嘘一下,试着向它打听:“那你见过一个矮个的男人吗?他应该前不久才到这里,大约这么高……戴一顶黑色的帽子。”他向它比划。

骨架停住了,转过头骨用黑洞洞的眼眶对着他,太宰治只能凭猜测认为对方正在思考,于是默不作声地等待着。良久骨头动了动,给他指明一个方向:“那个人应该是经常在那一带的,向这里过去应该能找到他。”

太宰治向他道过谢,走过深深浅浅的草向那里去。草木越发茂盛,低矮的灌木从他脚边断断续续地溜过,上面甚至还结着晶莹的果实。星光洒在草地里,树梢上,蟋蟀在不知名处演奏着只有它们才能互相理解的歌谣。风又从树叶之间穿行过去了,他的风衣也被轻轻扬起。草叶沙沙作响,水汽凝结,树皮被润湿,散发出霜白的光芒。他莫名觉得自己是该捧花的,至少也是一束带露水的野花,他现在简直像是要去求婚。

他找到他了。

中原中也那身考究的衣服在树林间变旧了好多,像穿了好长时间了。他的脸上有一道划痕,里面是乌黑的血。但他的眼睛还是透亮的,蓝色的,那是海洋的颜色。他看见太宰治不惊也不恼,只是幸灾乐祸似的反问:“你怎么也来了?”

太宰治没理会这样的揶揄,他抓住中原中也的手臂,他已经花费了几天来找他,在这里没有时间概念,也许七天就要到了。

“跟我一起去烧掉吧,中也,离开这里,你可以和我的骨灰撒在一处……”

“谁要跟你撒在一起!”他生气了,打算拒绝他,他本已甩开了太宰治的手,转身就要走开,太宰治在他背后说,中也,你不该在这里的。

那一刻他是想骂人的,他又能去哪里?他想扯着太宰治的领子大骂他一通,从小时候的捉弄一直算到后来的背离,在可以算林林总总,他们的那些陈年烂谷子的旧事。有那么多的帐可以来细细数清,他总觉得太宰治是欠他的,哪怕算上所有他们的互相搭救和小恩小惠,也一定会在太宰治的名目下多出一个红字名头。他还喝了中原好多酒呢,即使叛逃也还那么理所应当。从他死了以后好像从没有什么让他发这么大的火。中原中也背对着来找他的男人,他的外套没有了,是在来的时候送给了一名衣物损坏了的人。死人是会腐烂的,但在肉体还存在时他们尽可能地保持体面。

他游走在这里时想起生那边的事情,很多很多,中原中也也许不是会轻易死掉的人,但他现在在这里。

太宰治拉住他的手腕。和我走吧,中也,你还没有腐烂,还和活着的时候一样好看。当然,他就是烂了也是好看的,他可是有白玉作的骨头呢。在黝黑的夜里也还会有由内而外发出的光,太宰治不过是一个偷光的孩子,想要窃取指骨,又贪心想要全部。

那么他们算什么关系让太宰治来找他?前搭档?友人?敌人?恋人?每一层身份都扣得上,每一层都有不同的他们自己,不同的关系将人的每一个侧面都避无可避地联系起来。

但这里是没有活人的地方,更没有世间的爱恨情仇,这里是得不到追忆和缅怀的人,荒岭的孤魂野鬼。他们都不是这样的呀,有黑手党和侦探社的友人与同伴怀念他们,为他们送行,会有人在棺木周围集聚,每人献上一支花。

所以,走吧、走吧,你并不会无人思念,既然活着的世界并不全然美好,也就没有必要等在这里。死亡将所有的人紧密地结合在一起,但你看,当有新的亡者到来时,不也还有急切等待着的人向他们询问生者们么?到墓地里去有什么不好的呢?或者撒进海里,埋到树下也是好的。他们都安息啦。

太宰治拉着中原中也走出去时还回头大喊:我们走啦!远远的地方有人向他们挥手,有随他们一起来的人,也有在这里呆了很长很长时间的人。

他们顺着原路返回,重新走上沥青的大道。

在距这里遥远的横滨,战事也还在持续地进行下去,在这里的黑夜与黄昏是永不停歇的,人们也只不过在其中某一天驻足停下,为逝去的伙伴伤感默哀。人生就是战斗到死,这句话是没有错的。为了你我也好,为了生活在横滨息息相关的群众也好。普通的人们口口传颂都市传说和神话,不知情的,带着不解,仍然进行最日常的生活。

当他们一出现在等待处,那些坐在座位上等待的人们立刻就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他们都向一侧挪移,为他们留出两个挨在一起的座位。他们走过去坐下,太宰治坚持交握着手。他们等待着。

焚化炉里噗地一声响,中岛敦知道那是人的肉身被焚烧成灰的声音。这太难受了,他想。镜花向前一步,握住了他的手。侦探社的人们都与他一同站立在焚化炉前。他报以乏力的微笑。炉内受高温煅烧的骨骼开始碎裂,喀拉喀拉,骨灰混成一团,变成谁也说不上来的事物。

中岛敦轻轻握了握镜花的手,在微凉的风中无声地想着。中原先生死了,太宰先生也死了,黑手党那边都没有找到尸体。中原先生人那么好,难道会死无葬身之地吗?


End.


在原作的基础上增加了“亡者如果了无遗憾,也不想停留,可以自己选择去烧掉”,也就是中间提到一起去烧掉的织田和Mimic一行。

动笔前一直在想,亡者是孤独的么?

如果是这样,大约并不孤独吧。

评论 ( 5 )
热度 ( 138 )

© 桦乌 | Powered by LOFTE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