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赐我救赎,让我高歌毁灭。”

迄今仍然很喜欢这个头像,纤细的少年有着凉薄的眼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除非是刚刚起步的婴孩,或是活在暖房的花朵。试去看吧,所有人皆立场不同,你我为永恒孤独。

永不和解

血猎中岛敦

血族芥川龙之介

偏原始设定,血族惧光惧银。


距离黎明到来还有两个小时。

中岛敦在意识沉浮间艰难地挣扎了一会儿,有那么几秒他怀疑背后与他相靠而坐的,那坚硬硌人的脊背的所属人已经死了。他于是轻声唤他,血好像干在了嗓子里,一张口尽是空洞的杂音,他竭尽全力咳嗽,朝杂草和荒石啐出带着血的唾沫。

“芥川……”

“芥川。”

“干什么。”对方的声音不耐烦地传来,他感到背后硌得他痛的骨骼动了动,随后传出对方发出的一声压抑的痛呼,他像什么装着沉重物体的麻袋那样重重地落回地上,芥川低哼了一声。

“拜你所赐,看来我们今天真的要同归于尽了。”

“我看并不会。”中岛敦和颜悦色地答,“至少,说实话,你正和他说话的这名血猎持续愈合能力很强,尽管这是拜他身上那一点点血族血统所赐。而你,”他话锋一转,“你需要血,今晚你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呵。”芥川抬头,隔着树叶他能看见零星的月光散落,但光一落进他的眼底就虚化了,模糊成一团晃动的光晕,眩晕感从头脑深处传来,“是啊,”他低低地回答,语气波澜不惊,一切如常般地陈述着,“我和你斗得太久了。”

中岛敦迟疑了一下才又开口:“你看,如果你需要……”

对方嗤笑一声打断了他:“救一只吸血鬼?近二十年你的宿敌和追捕对象,一个给你添了无数麻烦的血族,让你背负不公命运的仇人的同族?”他倒吸一口气,咳嗽起来,“我看还是免了。”

你说的全都没有错,中岛敦默默地想着,然而……

然而……

相斗将近二十年,他当然知晓对方那种咬定不松口的架势,知晓话已至此,已经没有了回旋的余地。不该是这样的,他的体内在叫嚣,也许换一个说法,换一个方式,他能圆满地解决它,一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甚至换一个开端,换一种身份……总能实现一点什么,改变一点什么。

身为血猎,他当然清楚这不过是无谓的狂想,不会实现的,就像血族不可能不吸血,要教他这位可贵的死敌低下他高贵的头不过也只能是昏话。

头脑昏沉,他们谁都没有力气说更多的话,在沉默之中,他短暂激起波澜的心境逐渐平复,冷却下来。他已经是一名老道、成熟的血猎了,从很久以前开始就是,但最初一定不是这样。然而芥川龙之介不同,从他们相见时他就已经是一个成熟的血族,有充足的战斗经验,蔑视人类,对血猎不屑一顾。这是自然,他几乎从来没有被抓到过。

芥川从一开始就是这样的吗?这断然是不对的,作为区区渺小人类,他也许只占据了拥有无尽寿命的血族生命里很小的一部分,也许也是最后一部分。而芥川却占据了他从少年到壮年的一大段时光,人类生命里最美好的时光都被用在互相缠斗。他忽然想起自己刚才给对方的某一下攻击,那很痛吗?现在又如何了呢?血族已经比他,比人类强韧太多了。他还尚且有流淌在体内的属于敌人的强大本质支持,如果刚才那一下是砸在一个普通人身上,现在多半已经死了。芥川很强,这他也从很早就知道了,甚至于从一开始就知晓。作为第一次上战场的新手,与如此程度的血族经历直接对话竟活了下来,他不知道到底该哭还是该笑。

而黎明将至,对,当初正是升起的太阳救了他,迫于来自朝阳的灼蚀,吸血鬼不得不遁入黑暗。这场恶战几乎是单方面的屠戮,同行的血猎,哪怕是老手都奄奄一息,他为恐惧和极度的疲惫扑倒在阳光倾洒的草丛里,感激得近乎流出泪来。这就是他的敌人,一代代血猎拼尽全力猎杀的对象,他不共戴天的仇敌。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你还弱得像渣一样。”

出乎他的意料,首先打破沉默的是芥川,一时间他感到有些好笑,对方竟也和他想着一样的事情,是说徘徊在生死线上的人,思想都是相似的吗?还是说激起他犹豫、彷徨,迷茫无措的往事,对于芥川也是一样的呢?

“而你很强。”他回答道,这并非是违心的赞美,吸血鬼芥川的强大众所周知,这个名字长久地高悬在警戒名单里,任谁都无法忽视。

芥川嗤笑一声,语带讽刺地回答,像把针往他脊背上戳:“你倒是对夸赞你的敌人一点心理障碍都没有。”

他试图重申:“我认为这没有不妥,你的确……”

“而你现在打败我了。”芥川粗鲁地打断他,“那么你是在嘲笑你的手下败将吗?或者认为这样说话很有趣?”

“……倘若说是两败俱伤,也许比较妥当。这样的情况无论出现几次,我都会忍不住赞叹‘原来你也会说这么多话’的。”中岛敦苦笑道。至少就芥川而言,血族要比人类好太多了。人类会笑里藏刀,会怀疑同伴,头一次他生还就遭到怀疑,到后来维护他的前辈也在任务里失踪,优先保护对象里是绝不会有他的,最危险的任务也容易派发给他,他不是那么聪明,也许人们觉得他死了才是最大价值,并且他们不会直说……但芥川是直白的,他从不遮遮掩掩,他也犯不着这样。

话题短暂地结束了,中岛敦无可避免地回想起了因为他的血统带来的那些怀疑和中伤,你瞧,他既有人类的特征,也有血族的特征,那么他到底是属于哪一边的呢?成为血猎又是为了什么呢?名为“中岛敦”的血猎身上始终存在的那些软弱的成分……他笨拙无能,不懂得怎么自我保护,燃烧在心底的只有愤怒和软弱而已。

“你为什么成为血猎?”芥川曾向他问过,他死死站在原地,背后是落荒而逃的同伴。实力实在太过悬殊,逃走的人都以为他是打算舍生于此了,实际上他也怕得要死,连手上掺银打造的利爪都在不停地发抖。银是吸血鬼的克星,能阻止他们愈合伤口,这是唯一能杀死对方的武器。夜色里来自对方的攻击来向都难以辨明,像黑色的夜幕突然具备了实体,不知道下一刻又从哪里蹿出。他宛如置身地狱修罗之中,罗刹似的苍白血族却还在喃喃。

“我知道了。”他不待中岛敦回答又自顾自地说下去,“你将自己置于保护者的位置,以为担任这样的职责就能得到生的意义吗?看看你的同伴!愚蠢之极,以为这样就能得到感恩吗!”黑兽从他行走的背后奔出,中岛敦挥爪扫击,却还是被制在原地。他已经由恐惧转变为愤怒,几乎立刻就要飞扑上去,然而只是眨眼间就被弹飞。

他倒飞出去,在落地前也还不忘记向对方怒吼。

愤怒是没有道理的,恃强凌弱的吸血鬼也是没有道理的,用他们强大的力量伤害人类,他们能做的似乎仅止于此。

那个时候他也还很年轻,也许十九岁,或者更大一点,从那之后的生命里他无数次地遇到这位血族。人类弱小到连在血族面前自保都很困难,当村庄里的妇孺儿童不得不每天生活在对吸血鬼的恐惧里,血族对普通人是何等可恶的事物,为什么他们一定要吸血呢?

大约强大的对象总能给人以嘲笑弱者的印象,期初他以为芥川也是这样,因此自认弱小的他难得回嘴。可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们背靠着背,这完全是意外,死敌就在背后,呼吸可闻,只要一回头就能拧断对方的脖子,可竟然谁都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力气。这个动作显得亲密,一刹那好像他们成为了搭档,成为共事者,尽管他们人格迥异,千差万别,谁也苟同不了谁。

后来呢?后来又怎样了?他从这头回想,时间像停滞了流淌。嘴里的血腥味越发浓重,他明白这是他的身体机能在缓慢地恢复,逐渐从先前那种休克状态慢慢脱离。

能力稍长后他经常自发地在村庄周围警戒。血族渴望果腹,被他砍倒的吸血鬼怎么也有十几个。一顿饱餐能支持一个血族几天,额外的消耗又会增加需求,消耗战对没有补充的血族无益。他已经对吸血鬼了如指掌,对破开他们的攻击越发得心应手,战果累累,血猎的队伍里开始出现叫他前辈的人,好像在证明小半辈子没有白活。

身上的衣服是湿的,因为有露水凝结上面,中岛敦继续试着和对方交流,他尽可能和颜悦色地说话,这也许是最后一次了。

“……说起来 ,自报家门的吸血鬼也就只你一个吧。”

芥川听到这句话似乎反倒犹豫了一下。

“并不总是如此,活过三次见面的人,有意义留一个称呼。”

“多亏你这样的习惯,在血猎的名单里才会独一个写着大名。”中岛敦好笑似的揶揄。

“是么……这倒未曾想过。”

所以,芥川就是这样,从之前他无数次从斗争中感受到的如出一辙。既没有在猎物面前折磨战果的兴趣,也不会规避风险,他的危险只在于他的攻击性,这是在血族中也鲜见的好战派,以前可把中岛敦打得爬不起来呢。

但是中岛敦却一直活了下来,得益于他不是寻常人类。至少只是现在,只有他能阻拦芥川了,中岛敦毫无把握地想着,以后人类会有更强大的力量,更好的方法在与血族的长久缠斗中存活,毕竟,他想,就像他偶然从哪里听说的:

人类,既没有天生的才能,也很少顶尖的聪明,一个小人和英雄同样辈出的种族。

“那你还记得那个遭到血族覆灭的村庄——”

芥川龙之介点头:“对,我记得,近一个世纪,每一个我狩猎过的场所我都记得。”

中岛敦哑然:“那么你记得他们受到袭击的原因?”

“……你不懂血族,中岛。”芥川龙之介停顿一下,低低地说下去,“现在的我伤重,所以无力杀了你。血族也分高低贵贱,对于上级的那些血族来说,人类只是卑贱的生物,所以对于一切敢于反叛他们的,他们都会予以报复。”

“当时血猎团体离得不是太远。”

“但是你们没有出击,甚至有人专门转移了包括你在内几个支持反击的人的任务方向。”芥川尖锐地指出。

“心照不宣,可以是这么说,在血族的松散团体和血猎之间存在着一定平衡,只要任意一方的上级仍然决定要维系这种表象和平,你所期待的美好未来就一定不会实现。”他背后的血族连着说了好一串话,抑制不住地再次咳嗽起来,他隐约地感到了顺着接触肢体传来的震动。

芥川龙之介捂住嘴,勉强止住咳嗽,声音闷闷地传来。

“太阳就要升起来了。”

“怎么样?你有力气吗?”中岛敦从对方揭示的事实中缓过神来,仅凭如此,他心说,仅凭如此,还不至于动摇他的决心,他下意识地握紧自己的武器。

“如果我有力气,第一件事一定是杀死你。”芥川回答道。

中岛敦并非面向东方,他倒是很想转个身,去看一看地平线何时会闪烁起日出带来的一线光芒,可惜短暂的时间只让他的身体得到了简单的修复,对此也只能说他有心无力。

星光减淡,从他视线一角偶然掠过的月光也已经看不见。也许人的肉体受到禁锢时,思维就会格外活跃,他细细咀嚼过自己的人生轨迹,想起无端出现的血族和他偶尔提起的话语,他们的话题已经距离这一次战斗的时间很近了。中岛敦的人生其实格外简单,被抛弃,被收留,作为一个特殊的孩子成长起来,因为血族的袭击结下仇恨,加入血猎团队,战斗,也许一直到死。

“……你还说点什么吗?”他颇有些艰涩地开口,想起不知道自己多大的时候被成年人们看管在专门安置他的房子里。村庄里的人害怕他也像血族一样吸血,然而事实上混血并没有这个需求。起初他们打算烧死他的,后来不知怎么又住了手,那时候有人保护他吗?他已经不记得了。

芥川龙之介沉默,好一会儿,使得中岛敦不由得怀疑他是否真的不打算开口了。

“我没有参与过袭击村庄,任何一个。”芥川突然发声,“我不知道你的出身,也不清楚你如何加入血猎。”他忽然叹息,仿佛还准备说点什么,但是话语中断了。

几分钟的时间芥川龙之介还在那里,只是一句话都再没有说,寂静环绕着他们,好像他们只是等待着欣赏日出美景的旅人。背靠背的动作让他们在最后的时间里仍然互相支持对方的体重。星光开始消失,太阳预备升起。

光线从天地之间的间隙洒向了这一整座森林。

血族的身体像是什么轻盈构造的事物,很轻易的,像风吹散柳絮,在第一缕光线照射时无声地消散了。

背后的支撑点消失,中岛敦无可抑制地向后倒去,躺倒到他的死敌曾经长久地坐着的草地上,迎面他看见淡红色的光芒从眼前经过,拖着长而又长的属于光线的轨迹。

于是他想。

这是新的一天了。


End.


写的过程中改来改去花了很长时间,有构思的时间很早,最初似乎是在回想入坑比较早时候的一些事情。我觉得吧,要单纯地叙写死亡是容易的,你只要塑造一个角色,让他死掉就好,但是合理地制造死亡却很困难,总之这确实很难……每一篇文最终决定发出来的时候都也还觉得不满意,但就目前而言,这似乎已经是最好结果了。

当初吃敦芥是有一个朋友安利,隐约记得有“少年人互相摩擦不断磨合着前进,到了后来也就理所当然互相陪伴一下”的说法,然而要到提笔写时却始终抓不到感觉。后来那名朋友很快爬到其他墙头去了,敦芥tag现在也没有当初那么火了吧,最终我写出的东西也和当时并不一致。不知怎么,就有些怀念当时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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