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赐我救赎,让我高歌毁灭。”

迄今仍然很喜欢这个头像,纤细的少年有着凉薄的眼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除非是刚刚起步的婴孩,或是活在暖房的花朵。试去看吧,所有人皆立场不同,你我为永恒孤独。

安得广厦千万间

他最近睡得不怎么规律,以至于今天终于在整理文件时撑不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早先时喝的眠眠打破看来没起上作用,他不但睡着了,还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做,昏昏沉沉一觉到头,才被潜意识里那点要工作的自觉惊醒起来。再看时间,已经将近五点。

这一觉竟睡到快要下班,面对桌上被自己压出褶的一页手写稿,坂口安吾整个人都有些恍惚。左手边有一叠他自己的简历,为重新分类暂存放他手,上头写着“曾为三重间谍涉险黑手党与Mimic,为剿灭后者与约束前者作出巨大贡献”。

四年过去,往事便有些不真实,他原来还是名险里逃生的SPY,只是和大片里飞檐走壁的特工不同,他不过是名拿着笔的情报员,面对黑恶势力只能口诛笔伐。

不同于往常会选择留下来加班完成工作,他收拾好东西提前下班,最近黑白两道难得相安无事,枯燥的文书工作拖一天不打紧。路上有个小孩儿在空旷场地里踢球,一个大脚出去球一直飞击到他腿上,生生把他从思考境界砸了出来。那小孩匆匆忙忙追来捡球,却连句对不起都不说,看他一身西装革履,高呼着“哇是公务员”抱着球飞奔而去,留他在原地回神,腿上被砸中的地方隐隐作痛。

饶是如他坂口安吾也没忍住在心里默念一声小没良心的,没有公务员他哪来机会在这片规划为小运动场的地方踢球,哪里本事平安无事在外玩耍。人民公仆人民公仆,累死累活薪水也就那么点,时不时指不定还遭人谩骂,人不好当啊。

转念一想这话又不该他这个特异科的异能者说,也许是年龄一年年增长,不由得被前辈感染了心系天下忧国忧民的气质。古代君王治国,现代政府民主,但穷人始终存在,饥荒到处都有,天下寒士也没有俱欢颜。他执行他的间谍任务,任务内容是刺探情报。间谍,这不是什么好身份,不合道义更不合“大义”,大抵如今的正义总欠缺了点真诚,要想靠正面上硬碰硬夺得成功,早就不再是那么容易。于是正义也只好退而求次,求个更为稳妥的方式降低损失。只要高建屋顶,总有勾心斗角,除非社会公平全是平房,只是那场面和墓园也就一样去了。

信息时代信息时代,你有情报源我有情报员,以恶制恶,借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世风日下,谁没有点地下渠道。这像一场战争,但他不见得名垂青史。

也不会名垂青史。

寻思来寻思去,他照往常走上地铁。走在他前面的是对父子,孩子正在吵吵嚷嚷。家庭温暖,然而在公共场合大声喧哗实在不妥,那点缺眠的困倦又涌上头,他觉得头脑发痛。他有驾照,但很少开车,公务需要自然会有人接送,不需要他亲自开车,只有还在卧底时常常开车出行代替火车票以掩人耳目,也有偶尔为私人目的开到酒吧附近的停车场。

Lupin

那个霓虹灯拼出的字样他始终记得清清楚楚,因为蒙上了灰而有些暗,雨天里最后一个字母末尾会闪烁,鲜有时候能看见猫从底下蹿过,映出一身皮毛在夜色里。

坂口安吾一辈子里做过最冒险的事情可能就是最后一次前往那里。他在烟雾迷蒙中作出的发言,喝的那杯酒,就是他最大的英雄壮举。人在江湖身不由己,他没有太宰的聪明才智,更没有织田的决心,他不过庸才无谋,一个屡败屡战的胆小鬼。有时候他觉得他才是那段荒唐友谊里最卑微的一个,他顶着一个假的身份,做不真实的事情,像见不得光的虫豸,或者未经定影的胶片,曝光就是终结,而他们的友谊也到此为止。

人道主义的概念永远模糊,假使将两个人的生命放在天平两头,一人生存必要另一人死亡,那么正确的选择是让二人都死,存活这项权利让谁优先都是不妥,同活同死,没有中间选项。而场景置换,一头一人,一头百人,牺牲一人以救百人,这是人道。

只是一个人的生命难道不是生命吗?老人与孩子,应当挽救孩子吗?谁杀死了知更鸟?只要有群居就有社会,人永远不可能真的平等。
“灰色幽灵”来了又走了,织田作之助也来了又走了,他和太宰治分隔两地,就像故事结束了,他们仿佛只是共同度过了一个档期的演员,大结局到了,ED一响,剧终人散。

他曾经能不能救他,能不能挽回他们,惨死的孩子们有没有机会存活,牺牲他一个来换回这些是可能的吗?

而他又这么舍得自己的性命吗?

这公平吗?

世界上无数无数多的普通人,大多数人终其一生也碰不得一件戏剧性的事情,他们是社会里最大成份的普通人,碌碌而生,匆匆过客,最后化为墓碑上一片黑白照片。追求刺激和真正的历险者是两类人,而命运对他们不公平。

出地铁站的时候他似乎是看见人群里有个一身黑还戴帽子的背影,颇像是黑手党那位让特异科头疼的重力使,只是倏忽便看不见,更不知是不是自己眼花。下班一路走来他回忆了快自己的半辈子,顺着来时的事情一件一件倒退着回忆。他工作的时间早,是因为了异能的关系,国中都没毕业就开始着手这些大小事宜,把同龄人打篮球和谈恋爱的时间消磨在了办公室里。他蹿个子本来就晚,一开始被人领着像个小孩儿。那时候第一次见到的前辈到现在还会感叹一个毛头小子转眼也是大人。

以前有个人办公桌上总摆着盒积木,他不明所以,偶然有次机会,那时候他还是会大胆提问的少年心性,那人耸耸肩,打开积木盒子翻过来把积木整个倒置在桌面上,是个三根木条一层垒作的高塔。他隐约记得更小时见过这等玩具,只见积木的所属人又由塔里轻轻巧巧抽出一块,塔还立着,但显然不如刚才稳健。没等他琢磨出这是个什么含义,那人挑个低点的位置又抽一条木头,俨然已是个危楼,再轻轻一碰,整座高塔轰然倒塌,撒一地木条块,一条还砸在他脚背。

那人没再问他什么,只弯腰去捡一地的木条,他也蹲下帮着捡,收拾完得了一句道谢,便也再无其他。

也不过两条积木,塔本可以垒得极高,却承受不了如此一推。因果循环的滚滚尘世,也就区区如此了。

世事难料,命途多舛,宠儿也是不幸者,而活着才真正需要勇气。

他想他好久都不曾看见太宰治了,黑手党干部那最后一句话大抵也是想告诉他Lupin不是避风港,世上也没有避风港,人人一叶扁舟浮水,他们无处安身立命。

没有人有那样一个绝对保护,更何况他们呢?风暴来临时每个人都只能勉力握紧船桨与帆,更哪有能力去顾及另一艘侧翻的小船。

但即便如此又如何呢?最终他的命运只不过是回归生活,他没有也不会有旧友那自杀的本事,他也不会是普通人。

而这名不副其实的胆小鬼,也不过鼓起勇气,继续在这世间活着。


End.

坂口安吾中心向。

谨在此日向文豪野犬中的坂口安吾与作家坂口安吾致以真诚的生日祝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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