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赐我救赎。”

逻辑强迫症、嘴巴坏
据说朋友们都想打我
分析系人物,直觉是什么?靠不住的。

梦彼之乡(全)

点梗,梦境混淆症。架空背景含黑时代小说内容穿插。 

织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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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知道人是否在做梦?

 

海风。

他有些心不在蔫地想着,随风而来有一股风干盐粒的味道。海声轻轻的,港口正在忙碌,他坐在堆积的集装箱顶上,有意无意晃荡双腿。纯黑色的定制西服外套搭在肩上,他的动作以不易察觉的方式停滞一瞬,又继续下去。

“黑蜥蜴”也参与了这次的运货指挥,百人长和十人长亲自上阵,下级成员东奔西走,搬运工指挥吊车运作时顺手从集装箱的缝隙间摸走一个包裹。远处的保安虚眯着眼,仿佛毫无察觉将目光转向别处。船甲板上大呼小叫了一阵,有人蹬蹬蹬踏着铁梯冲下来,向着广津柳浪那儿过去。这名头发花白的似乎很是不屑,未等那人说完便将他挥开了去。

太宰治,他的名字。黑手党五大干部之一,中原中也的搭档,被当今黑手党首领森鸥外一手培养的孩子,他的身份,“他”。

远远望见一人向他跑来,太宰治一踢脚,三下两下从箱顶跳下来,瓦楞形的金属隔板在他的脚下“吱呀”一声,他飞速抓住即将掉落的外套,对跑至面前的工装员工报以微微一笑,头上和面部的绷带纱布丝毫不影响这个笑容表达出的友好、无害,值得信任和乖巧伶俐,似乎他一向如此。

那人把东西交给他。

周围有眼睛,知情者、不知者、惊疑者,探究的目光,匆匆一瞥,从寻不着源头的地方来。包裹不重,外面裹着塑料布,空隙填充颗粒泡沫,在被挤压时发出细微声响。太宰治接到手里,随手掂一掂,笑言辛苦啦,自顾自转身走。外套两指空空荡荡的在他身后袖子轻轻摇晃,水泥修筑的平台平稳坚固,他却恍惚想起水流,冰凉咸腥的液体,半透明的浅蓝绿色携着白色的卷边拍打岸边,翻卷进入看不见的无底深渊。它们的力量不可抗拒,难以消逝,无法阻拦无法改变。

海水比河水更能扎得人肌肤生痛,盐分与汪洋磅礴不知名的力量能将一切化为粉齑,葬身于海洋的骨殖被冲上沙滩,而曼妙的泳装女郎就在戏水间将它们踩在脚下。

轮船嗡鸣,激起不小的一阵回音,本就不甚明朗的天空再度添上阴霾,暴雨就要来了。

 

他看着那盏灯,它是圆形的,像一枚扁圆的卵,嵌在用石灰抹得平整光洁的天花板上,此时灯正亮着,一直追着光误入其中的飞蛾在其内飞扑上下,一头栽在灯罩薄薄的外壳上。在太宰治的眼中那是一个会移动的黑点,忽远忽近,伴随翅膀拍击硬物和细碎的足敲击。

它出不去,将要死在这惨白的灯光下。

房间里有隐约的海声,他侧了侧头,感官带来的信息有些不真实。夜幕已经降临,黑暗如同一堵墙沉沉压下,黝黑而深重,玻璃映出室内景象,铁架床,漆成乳白色,白色的被褥,床头收拾得干净,放了一只小花瓶,里面的康乃馨已经枯萎。一人靠坐床边,黑发间是白色的绷带。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这种情况下他应当是看不见什么的,但他一直在看。

大约是地平线所在有一点光,不断地亮起,熄灭,那应当是指路的灯塔,宛如一颗离群的星,散落天地。

有人走近房间,径直穿过,拉上了窗帘。

“感觉怎么样?”红发的男人穿着医师的白大褂,他先是干咳了一声,像要打破某种尴尬的局面,语气淡淡的,他的脸上带着一种仿若在微笑又确乎不是的柔和表情,那多半是出于个人习惯,或是职业素养带来的东西。他的手上拿着再常见不过的那种夹纸板,上面还有一个用以固定圆珠笔的凹槽。

“没什么特别的。”太宰治回过头来,语气很轻快,“我在看海……话说回来,医生穿着白西装一定很帅气。”

“是吗?”对方认真地思考了有几秒,他得到了一句干脆的“是的”,又继续询问下去,“还做梦吗?上次你说你正在尝试……”

“豆腐自杀。”他的眼里流露出不多的几分遗憾,那其中还夹杂着点别的什么,他用左手捉着右手手腕,像是有所疑惑那样歪头,眼带狡黠,属于年轻人朝气蓬勃的那种使坏心思,“医生很好奇它的味道吗?那下次——”

“不了,谢谢。”回绝显得匆忙但没有恶意,例行的询问本当继续进行下去,却再次因为对方的咕哝停下来,“你刚才说什么?”

“没什么啦,只是在想,什么时候才能再去Lupin喝酒呢。”

他吐出的单词像是一个酒吧的名字。

“你还没成年吧?”他顿一顿,大约是瞥了病床上的资料卡一眼,“酒精对身体不好。”他想到或许自己没有资格说这句话,尽管是医生,空闲时他也会去酒吧坐一坐,那所不起眼的小酒吧是叫什么?上星期那里的第二盏灯坏了,不知道老板是否想的起来更换。

太宰治撇一撇嘴,没再说什么。

“有看见什么吗?”斟酌一下用词,他换了个方式询问。

“看到了医生,忙碌的圆片眼镜,轮船,还有雨云。”

“圆片眼镜?”他反问。

“是说安吾啦,那个工作狂。”

“轮船是怎样的?”他试图询问别的。

“就是那种货运大轮船。”答者再次仰望那盏灯,他指指窗外,“港口的那种。”

……离这里几千里的港口吗?真是遥远啊。

“那么,你继续休息吗?要关灯吗?”

麻烦啦。太宰如此回答了,安分地躺回床上。

医生很快地走了。他听见走廊里的脚步声,灯光在门关上前夹在那个缝隙里,逐渐变细,变弱,最后消失。

 

灯塔在闪烁,节奏缓慢的,笃定沉着,他拄着单拐,独自站在僻静处。他自觉还不习惯这样的走路方式,因此有些一瘸一拐。暴风雨要来了,他看见灰色的云,层层堆积,摇摇欲坠,存在于这将近黎明的时刻。黑色的外套在风中颤动,拍打他的背部。他将整晚消磨在了酒吧的靡靡声色间,但是一出酒吧,寒风就将方才女人的头发留在他指间的香气吹了个精光,他不得不快步离开那里,带着他的单拐。

“织田作——早上好——”捕捉到不远处忙碌的身影,他拢单手到嘴边,向那个方向大声喊道。

人影停滞几秒,是向他挥了挥手,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因为某种原因奉行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杀人的原则的跑腿侠,或是友人,但要论情谊似乎也只仅仅限于同在一个酒吧喝酒罢了,或者在更早的那个时候……?他知道今天会在这里找到他,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恐怕他们说不了几句话。

于是他问:“今天会下雨吗——”

织田作之助犹豫几秒,摇头,这是在说他不清楚。

毕竟没人说过黑手党就要会卜雨。

因为不杀人而被差遣跑腿,又因为身在黑手党也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港口黑手党的存在无疑为许多隐匿于黑暗中吐息的游荡者提供了一个美妙的容身之所,织田作之助却不同,他甚至说得上是格格不入。这个人称不上的大智若愚,更不会是什么旷达的隐士,他身上分明有着什么不同于普通人的东西,那是一种标识,令同类相认,令无知者远离。他通过了这道标准,可偏又在他们中活得像个大善人,如同蝮蛇舍弃自己的毒牙,这不合常理。

太宰治站在原地,他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又站了一会儿,惋惜这稍纵即逝的机会,怏怏地拄着拐杖挪开。他努力使自己的走路姿势不那么奇怪,这令他感觉稍好些。

但不多会儿他就又感到无趣了,这世间苍茫,可没有一个合他意的。他感到时间像是那些被海浪侵蚀的悬崖,一步步缩减,他时常嫌这种自然腐蚀的速度太慢,想要走过去,好早些结束这种受罪。你说呀,上帝既然让人生,为什么要让他们不断繁衍,好产生罪恶和龌龊的勾当,在有限的的生存里糟蹋这种境地。他不知何时自己才能赴往那死后的世界,是通过上吊绳那小小的圆圈,还是一片一片像压粉糖一样的白色药片,或者一颗子弹便能痛快的解决,他迫不及待,要等待着它们的降临,可以赐予他安宁和解脱。

每当他作出这样的发言时,织田作之助虽不反驳,但也从来没有同意过。他想织田作大概是对他的自杀主意有点意见的,只有一点点,不至于让他说出来,因此自己也就无从得知。或许时日还长,以后自会有机会了解。

如果他到那时都还没有成功的话。

 

医生走后他并没能立刻睡着。

他望着那盏灯,飞蛾不见动静了,不知是死了还是飞出去了。他又听到了海声,有一阵他以为是错觉,迟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窗外的海。海声轻轻的,时隐时现,走廊里忽然有人低声交谈,仿佛呢喃。他感到迷惑,这种感受在聪明如他身上很少出现,可他确实这么觉得了。他思索,回忆,但是得不到答案。他的精力在这个过程中被损耗,他的精神如同落在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停在这个位置的,并觉得,他感到,自己随时会自这里掉下去,而那下方直指深渊。

他一向是活在遮蔽的阴影下,现在这不明不白的雾对他太好了,他被托了起来,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品那样。他犹自询问、追问。织田作转身走了,咖喱还在他的口腔黏膜上火辣辣地烧灼着。他记住了他看见的东西,在回去的路上他在想,这一切仿佛是安排好的,像一出默剧,他身在其中,却没有剧本,只是模模糊糊循着那条路走下去。不巧的是,他还是个颇显眼的角色,由不得他躲到边上去观看。

在那之前——

他记得那名袭击者的脸。那是一副怎样冰冷的神情啊,但除此之外他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那张脸的细节,他们的伪装实在非常用心,黑灰蹭得满脸都是,那张脸上大约是有皱纹的,属于一个中年男人。他可能曾有一个家庭,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可他现在在这里,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属于欧美人的蓝眼睛盯着他,他的瞳色偏浅,有些浑。脸上颧骨突出,那本该给人有力的印象,但他受伤了,看上去像一只干枯的老鸦。

他怀抱着欣喜走上去,像要去面见国王那样,劝说他、提醒他,期望着,他甚至为他想象了绝好的结果,带上一名黑手党干部上路,他在那之前倒下,而欧美人的身体被数枚子弹击穿炸出血花,痉挛抽搐几下,如同电影里壮烈的英雄那样向后倒,手臂还举在面前,他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死。

……如果不是一早看出这是个左撇子的话。

他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中弹了,枪弹带来的风还席卷在耳畔,如梦似幻,不真切。

他是真的觉得有些遗憾。

但是他却开口解释了,他向织田作说:“演得很不错吧?”他不自觉地笑起来,像他所有说服别人的时候那样,给人以最具信服力的暗示。但这些对织田作通通都没有用,他试图自信些,可对方也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几乎以为对方是要冲着他大吼一番了,完了说不定还给他一拳头,告诉他珍惜生命珍惜自己……

普通人都会那么做的吧?

但是织田作转身走了,走之前他的眼神,在那堵幕墙的角落里,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

正如织田作之助读不懂太宰治,太宰治也认为自己并不能明白织田作之助。他做过尝试了,想去看一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那个理由,是什么理由才让一个本是与他相似人作出这样的决定?

他不明白。

因此他趁着夜色翻下床,站到床边去观望,为远处的灯塔疑惑几秒,思考它究竟在什么样一个位置,海浪如何拍打它,撼动它。他倾听房间外的声响,没有人。

他蹑手蹑脚地开了门走出去。

他在这里呆了多久了?半年?一年?竟像几天一样迅速,可足够他熟悉这里的构造,他轻轻松松,一直向大门走过去,很容易避开了所有可能有人的地方,却在大门外看见一个人影。高高瘦瘦,手放在长摆的外套口袋里,他凭直觉觉得那个人手里该有一点香烟燃烧的火光,只是没有嗅到任何烟味。他有些不甘心地站住一会儿,观望,最后还是走了回去。

 

这多半是个梦,这太像梦了,他的世界是一分为二的,一半放到河流里去洗掉黑泥,省下的几乎就都在这个姓织田名作之助的男人身上,另一半,也还是有一个织田作之助,两边的作之助似乎有哪里不一样,他还不清楚,但他伸出手去首先想抓着的是这个从他跟前走掉的男人。也许得不到的东西总是好的,他自嘲,他的好奇心太重了,而他又自信不会是那只被害死的猫,灰色幽灵的到来给了他一个机会,然而……然而?

然而他模模糊糊预感到,自大叔的咖喱店分别后这么一段时间里他暂时自由了,甚至是脱离了,他觉得自己有必要去做点什么。

他先策划了陷阱,属于黑手党报复那一套的陷阱,以追捕和情报为首要目的,他对着部下安排事物,强调细节,露出一个笑容。他甜言蜜语,告诉他们。如果出错,你知道后果,又鼓励似的轻拍他们的肩头。接着他丢开他们自己先走了,独个儿跑去了黑手党旗下的咖啡厅。

咖啡厅的装潢偏向于复古,灯光昏黄,每张桌子上方吊着一个看上去随时会掉下来的淡黄色灯罩。墙壁贴着螺纹的墙纸,贴地有黑棕色的踢脚板,雕了波浪形的边做装饰。吧台边有高脚凳,罩着暗绿色的软垫,侍应生在整理水果篮,把苹果和橘子依次码进去,再把多余出来的水果放进下层。

他坐在那样的高脚凳上点了一杯咖啡,要双份的糖,他用手指转动咖啡杯,思考自己说不定并不喜欢这种苦涩的饮品,那么为什么要喝呢?汲取其中未足致命量的咖啡因,还是非必要的糖分或者奶精?他的思维向来显得多余,多出来的这部分有些神经质,即使是在孩童时期他也清楚这期间的遭人诟病的“无意义”。他故作老成将这些归于年轻人鼓噪的脑神经活动,冷落它,忽视它,等他年纪大了它自然就会消失。

他查过织田作之助的身世,这件事本来不该拖到前段时间才去做,他一个人查,细细碎碎的片段包裹在白色的打印稿里,在刚才被藏在最后一份备案下面。这件事不比他今早对着那三具从海里捞出的尸体推测更困难。黑手党也许快要遭灾,这其中包括他一个,整体影响部分,他总不可能脱开,也许他一直是黑色的一部分,是活在影子里的人。

 

织田作之助在天台找到了太宰治。

他是心理医师,但他也并非总能明白这名少年究竟在想什么,太宰治经常莫名其妙跑到人们意想不到的地方去,又在哪一刻忽然冒出来,倘若是要身体力行让人们体验什么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那可真是令人感动的文学释义。

他看到对方迎着日光趴在护栏边,在金属门被推开时回头看他,冲他笑,就像太宰背后有眼睛,从他走上天台的一瞬间便看清了找来的是谁。织田作之助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拿,他做好了要陪对方在太阳底下促膝长谈的心理准备。

惯例是太宰治先开口。

医生,我上次买的降落伞送到了吗?

织田慎重地思考了几秒,摇头。最近没有包裹送到。他回答。

……可能过后也不会有,一般来说,网购应该是无论如何都买不到降落伞的。他在心中暗暗补充。

那可真遗憾啊。太宰治满脸失望,好像他真的在等一顶降落伞。

织田作之助走上去和他并排站在一起。你想干什么?他很有些警觉地问。

据说背着降落伞落进海里的话。他眯起眼比划。伞绳会缠住人的手脚,即使是擅长游泳的人也可能轻易溺毙。

织田叹了口气。你最好少想一想这些事情。

太宰“哎呀”一声。

这毕竟是我的工作。他又解释说。我是医生,并且以个人角度出发我也不希望你那么想。

太宰治妥协,他把手从围栏外抽回来,跟着织田作之助一起下楼。

午饭的时候织田抱着他的盒饭去了太宰治的病房。

没人规定过心理医师不可以陪自己的病人用餐,他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用筷子去挑盒子里的肉片,合着饭粒送进嘴里。太宰治挨着床边吃了两口,歪头看他。因为临海而更像是疗养院的医院食堂供应不了多少人,医生和病人的盒饭是一起制作的,偶尔也有从外订购而来的饭菜,碰到特殊需求的病人才会单独列开来准备。太宰治不忌口,他们两个的饭盒里基本是同一样的菜色。

织田作之助误会了他的眼神。

“菜不够吃吗?”他询问,夹起一片肉,但并未放入口中,大概是想对方回答“是”的话就送进太宰治手里那个饭盒里。

“不,足够了。”他回答,埋头继续扒饭,一直到吃光所有的饭粒才抬头。

毫无疑问医生对他很好,绝对是多过他那份工资应有的劳动,超出工作范畴的慰问和体谅,好意,善意,属于人类温情的那一类。

他们的对话往往以太宰治为开头,织田作之助很耐心,可谓一个完美的倾听者,不到太宰治说完话绝不开口,在劝慰和分析时非常老练。但他却很年轻,看起来工龄不会超过两年的那种年轻。有人问过,那个时候织田是怎么答的呢?他说,要感谢那时候的导师教导了。太宰治打量他,思索怎样的导师会教导织田作之助?一个老成的老教授,每天戴着眼镜絮絮叨叨,还是精明锐利的人,指出错误时毫不手软,才练出了他这样冷静的性格。

没有根据的胡乱猜测维持不了太久,织田作之助帮他收拾饭盒,他也站起来,处理汤汁剩菜,把筷子夹进盒子里一起丢掉。他思索这次该找什么话题,他太想说点什么了,不同于织田那种沉着的态度,这种沉默令他难受。

“今天的炒菜比昨天的要咸呢。”他说。

“有吗?”织田作之助看上去很认真地回忆了一番,“要去提醒一下吗?”

“不。”当然不用,他只是需要一个话题。

织田作之助看了他一会儿:“有时间还是多出去活动活动吧。”

“去哪?”他仰起头来问。

织田似乎是笑了一下。外面就是沙滩。他说。

 

“织田作,小心一点……”

他在提醒对方。

“眼下的形势已是水要从杯口里漫出来的状态了。”他解释说,希冀对方能被说服,又觉得全无必要,“只要再多一事,水立刻会从你手中的杯子里洒出来……”

他掌握着线索,许多,比如枯叶和石灰,他在黑色的靴底发现了这些东西,他们好端端地留在鞋底橡胶花纹的缝隙里。如此明显,直白,几乎从没有人会想着去抹消这些证据,而令他们被愚蠢地留下来。人们总是只根据眼前的东西来作出判断才会在难以注意的细节出现纰漏,酿出滔天的结果。大量的信息反而让人不知道如何筛选,大笔的财富反而没有地方去使用,拥有能力和会使用能力永远是两回事。

他给织田作打了电话。

慢着,事情的发展顺序是否有哪里不对?他的记忆似乎出了差错,片段在他的脑海里乱成一团,喝空的咖啡杯又是满的了,他该给他们标个号的,他想。

太宰治努力地整理自己的思路。

他忽然有些困了,上下眼皮开始打架,眼球泛起酸痛感,他打了个呵欠。这时候一切都变得不真实了,他似乎感觉不到痛,也听不见声音,他没有手没有脚,没有躯干也没有头,他不存在于世——

他看见了。

看见了什么?

他们在酒吧里。

再好的照明也抵不过漫溢室内密集的烟,Lupin总是充斥着这些气味,昂贵香烟的淡口稀在浓口里,便宜香烟刺鼻的气味从另一个酒吧的角落里传播过来。冰块挡不住加度酒浓烈的酒精气味,而嘈杂成为他们话题的最好蔽护。人群总是亦正亦邪,隐匿其中是个好选择,他们让你身上的特色得以抹消,跟所有的人无异,于是色彩失却,灰色满布世界,这就是人群给予的保护。

起初他们在笑,像往常一样,这次好像是他迟了到,以至于蟹肉罐头都还没开封,他们聊天聊地海说胡扯,连带着不知道从哪来的八卦也被搬上话题。然而只是一瞬间场景就变化了,会面变成了最后的晚餐,吧台上摆着的是耶稣的鲜血,他咀嚼的是人的血肉。黑影不知真假的犹大在黑影里悄然忏悔,絮絮低语无人倾听,也不知真情几何,无用却已了然。

——他还将失去什么呢?篝火还是玄冰,他看不穿故事那头还有什么,他有些怕了。

他阻止不了对方,即使重复上千次、上万次,在深渊里用匕首剖开自己的心脏放出黑血,鲜血淋漓痛彻心扉反而必须直视,在人群里无声试探……所谓的标准答案对他咧嘴嘲笑。

不会找到的啊。

所有的嘲笑都变成了面前那杯苦茶,他留在那里把它喝完。

 

沙子里有散落的贝壳,橙色的太阳螺圆圆的像颗扣子,带百页褶的大白贝壳被海水打磨得光洁漂亮,暗红紫色的碎贝壳像耳钉上的红宝石。有片淡黄的贝壳碎了一半,剩下的部分像顶皇冠,或是弯曲的发卡。他忽然要命地难过起来,没有缘由不讲道理。

红发的医生站在离海水稍远的地方看着他,他捧着贝壳跑过去向他炫耀,接着像在害怕沉默一样开口问。

“医生为什么会做医生呢?”

他被很认真地注视了,对方的回答又轻又缓。

“起初是出于感兴趣,后来去接触了一些病人……我想,有必要这么做。”

“受到过反对吗?”

对方点头:“很多,家人、亲戚全部都不同意,朋友也不支持。”

一意孤行最后走上人生巅峰?

这算什么东西。他好像觉得有些好笑,终于是没忍住笑了,眼底蕴着沙滩上的阳光,耐心又细致。

有一位导师。他低声开口。在当时非常支持我,我一直很感谢他。

这样啊。他听着他的语调,尽力去想象那样一个人,得到的是一个纸片儿样的人影,他知道的还是太少了。

你该换药了。

唔,也是。他快把额头上的伤口忘了,那是他在柜子上磕的,在尝试“旋转自杀法”的时候不当心摔了跤,一头磕上那只柜子的尖角。为此医生拿来了那只花瓶,为的是劝他不要再做任何可能打碎它的过大动作。

这很有效,那只花瓶可真好看啊,玻璃的,里面打磨得圆润光滑,外面却是一个个形状不一的切割平面,像晶石一样,敲打发出好听的声音。装着水的时候里面折射出碎金色的光来,插着的花枯萎了,前来整理的护士想扔掉,但是太宰不依,这附近没有花店,扔了就真的没有了。

新的绷带一圈圈把伤口覆盖起来的时候他不意外地发起困来,布料还凉,有些粗糙的地方擦在伤口上,很快被焐得热起来。他暗暗回想着,因为刚才实在太高兴了,所以并不愿意去想其他的事情。他觉得自己的手指头上面分明有血,粘稠的,逐渐干在表皮上,最后到水龙头下面去清洗干净。他拿过枪,连开三枪的后坐力还在掌心里震荡。

到底哪一边是真实的呢?

 

赶到洋馆的时候为时已晚。

要说早有预料,总觉得自己只要再努力一些,再争取一下,或许就可以改变,可是事实就这样发生了,有预兆,也有转机,可是他没抓住,他失败了。此时做一个假设,倘若时光回流,他早早的插手这一件事情,是否就会有所不同呢?

权当是假设有一台叮当猫的时光机,他可以踏进抽屉就飞驰逆流。随后他抵达那个时间点,好嘛,他想,只要劝说织田作带着孩子离开就可以了。那么织田作也不会寻死一般地冲过去,纪德可能被另外的人杀死,孩子们会活下来,残党被消灭,间接导致这一切的外国异能组织继续默不作声,然而双方的矛盾却迟早爆发,到那时候太宰治当然能预料到很多东西。

然而事实是,他不可避免地意识到,也许他们半路就被截住,对于回溯到那个时候的太宰治来说,一切未知是全然陌生的,被迫逃走的孩子在如血夕阳下拉出影子,可能仍然活不了多久,子弹在空中划着轨迹飞驰。而织田作之助会在他眼前与对方同归于尽,死在同一个异能力下,他只能上前去捡起那把枪。到那时候织田作之助还来得及对他说点什么吗?他还听得到什么东西吗?更多的改变带来的是失去还是得到?

这是一场大梦啊……

而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

生老病死是规律,是川流不息的生命之光,世界在运转,如同一片片齿轮枚枚相扣,任意一片齿轮的突然改变,世界板块移动,说不定都会将其他某一片被碾碎落入虚空,彼时甚至无法责怪那一片改变的齿轮。亚马逊雨林里一只蝴蝶翕动翅膀,两周后德克萨斯州特大龙卷风,在龙卷风中毙命的生灵无法向一只蝴蝶去讨它的债。无人知晓结果的举动,要怎么去寻求最初的正义,一命抵一命根本不公平,逼得人复杂的是千万错综的世态炎凉。

地狱也不存在。

唯物主义认为物质存在决定了意识,而地狱不过是人将可怖的事物进行捏造创造出的东西,牛马蛇神可都也有原型。倘若让动物去绘图,羊的恶魔可能是狼,鹿的恶魔可能是豹,而人的恶魔却是他自身。凭空捏造的东西要怎么证实呢?

人生如同已经预定,出生无法掌控,死亡也无法掌控,万事都只存在概率,没有百分百一说。人们的对话都如同早已约定,坏人和好人一开始便站定立场。每一个人都有他固定的位置,无法变更,无法改变。别说你去追求什么,你的选择早已预定,即使重来也无法改变,生死簿上的定数早就如此,自由意志根本不存在。

这就是你终此一生,最终将认识到的东西。

太宰治根本还是一个孩子。

 

睁开眼的时候他满面是泪,自己也说不清到底在为什么哭泣,下意识地想着啊,自己又到这个地方来了。

织田作之助死了。

仿佛在说,他能试图去改变的一切终告失败。

他就那样躺了一会儿,擦干眼泪,然后翻个身尝试继续去睡,就着窗帘外的光线迷迷糊糊想到现在可能是凌晨。

没人会知道他究竟看见了什么,又有了什么样的想法,他可以躲在这暂时的壳里,为他接下来不知道还会过多久的,无趣,没有意义的人生祭奠。

太愚蠢了……他不断地想着,和一个突然出现的不知名的人一起去死,明明还可以继续走下去,明明连他都还存在于世,命运就是如此戏耍人的么?将本该留存的东西收取,将早该消失的东西留下,命运也真不是个善茬。

缺失的,缺失的那一部分不存在,留下残缺的存在的又有什么好处呢,一两句的劝说完全不足以将他轻易从那之中拯救出来,他只能靠自己了,他想。

再醒过来的时候医生刚好走近他的房间。

他沉默地眨眼,睡眼惺忪,又过了很久才开口。

“我梦见织田死掉了。”

语句断了,他不知道怎么说下去,这一切抑或确实是梦,他在当中团团转转,像困兽,正在失去力量。

也许一切都完了,他闭上眼,只当他说出那句密语,所有的真相都会被揭开,所有一切都消失,他一无所有,黑洞会吞噬一切,事物旋转着剥落变形,损毁消失,赤裸裸的鲜血将在他眼前出现,他会忘了这一切。

“是吗?”医生回答道。

太宰治有些莫名,爬起来看向对方。他还有些没回过神,有些茫然。

现在大约是早上八点,窗外传来了鸟鸣,有海声,走廊里有人说话的声音,如同泊泊流水汇入汪洋,逐渐融为一体。织田作之助俯下身,和他碰了碰额头,紧接着又露出有些歉意的神情。

“早安。”他说。

 

End.

 

终于写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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