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赐我救赎,让我高歌毁灭。”

迄今仍然很喜欢这个头像,纤细的少年有着凉薄的眼色。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只除非是刚刚起步的婴孩,或是活在暖房的花朵。试去看吧,所有人皆立场不同,你我为永恒孤独。

梦彼之乡 02

01


灯塔在闪烁,节奏缓慢,笃定沉着,他拄着单拐,独自站在僻静处。他自觉还不习惯这样的走路方式,因此有些一瘸一拐。暴风雨要来了,他看见灰色的云,层层堆积,摇摇欲坠,存在于这将近黎明的时刻。黑色的外套在风中颤动,拍打他的背部。他将整晚消磨在了酒吧的靡靡声色间,但是一出酒吧,寒风就将方才女人的头发留在他指间的香气吹了个精光,他不得不快步离开那里,带着他的单拐。

“织田作——早上好——”捕捉到不远处忙碌的身影,他拢单手到嘴边,向那个方向大声喊道。

人影停滞几秒,是向他挥了挥手,又继续自己的工作。

因为某种原因奉行着无论发生什么都不杀人的原则的跑腿侠,或是友人,但要论情谊似乎也只仅仅限于同在一个酒吧喝酒罢了,或者在更早的那个时候……?他知道今天会在这里找到他,一会儿还会有人来,恐怕他们说不了几句话。

于是他问:“今天会下雨吗——”

织田作之助犹豫几秒,摇头,这是在说他不清楚。

毕竟没人说过黑手党就要会卜雨。

因为不杀人而被差遣跑腿,又因为身在黑手党也就接受了这样的命运。港口黑手党的存在无疑为许多隐匿于黑暗中吐息的游荡者提供了一个美妙的容身之所,织田作之助却不同,他甚至说得上是格格不入。这个人称不上的大智若愚,更不会是什么旷达的隐士,他身上分明有着什么不同于普通人的东西,那是一种标识,令同类相认,令无知者远离。他通过了这道标准,可偏又在他们中活得像个大善人,如同蝮蛇舍弃自己的毒牙,这不合常理。

太宰治站在原地,他再没什么好说的了,只好又站了一会儿,惋惜这稍纵即逝的机会,快快地拄着拐杖挪开。他努力使自己的走路姿势不那么奇怪,这令他感觉稍好些。

但不多会儿他就又感到无趣了,这世间苍茫,可没有一个合他意的。他感到时间像是那些被海浪侵蚀的悬崖,一步步缩减,他时常嫌这种自然腐蚀的速度太慢,想要走过去,好早些结束这种受罪。你说呀,上帝既然让人生,为什么要让他们不断繁衍,好产生罪恶和龌龊的勾当,在有限的的生存里糟蹋这种境地。他不知何时自己才能赴往那死后的世界,是通过上吊绳那小小的圆圈,还是一片一片像压粉糖一样的白色药片,或者一颗子弹便能痛快的解决,他迫不及待,要等待着它们的降临,可以赐予他安宁和解脱。

每当他作出这样的发言时,织田作之助虽不反驳,但也从来没有同意过。他想织田作大概是对他的自杀主意有点意见的,只有一点点,不至于让他说出来,因此自己也就无从得知。或许时日还长,以后自会有机会了解。

如果他到那时都还没有成功的话。

医生走后他并没能立刻睡着。

他望着那盏灯,飞蛾不见动静了,不知是死了还是飞出去了。他又听到了海声,有一阵他以为是错觉,迟几秒才后知后觉地想起窗外的海。海声轻轻的,时隐时现,走廊里忽然有人低声交谈,仿佛呢喃。他感到迷惑,这种感受在聪明如他身上很少出现,可他确实这么觉得了。他思索,回忆,但是得不到答案。他的精力在这个过程中被损耗,他的精神如同落在一大片白茫茫的雾气中间,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停在这个位置的,并觉得,他感到,自己随时会自这里掉下去,而那下方直指深渊。

他一向是活在遮蔽的阴影下,现在这不明不白的雾对他太好了,他被托了起来,小心翼翼,像对待易碎品那样。他犹自询问、追问。织田作转身走了,咖喱还在他的口腔黏膜上火辣辣地烧灼着。他记住了他看见的东西,在回去的路上他在想,这一切仿佛是安排好的,像一出默剧,他身在其中,却没有剧本,只是模模糊糊循着那条路走下去。不巧的是,他还是个颇显眼的角色,由不得他躲到边上去观看。

在那之前——

他记得那名袭击者的脸。那是一副怎样冰冷的神情啊,但除此之外他并不能很好地看清那张脸的细节,他们的伪装实在非常用心,黑灰蹭得满脸都是,那张脸上大约是有皱纹的,属于一个中年男人。他可能曾有一个家庭,一个妻子,两个孩子,可他现在在这里,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属于欧美人的蓝眼睛盯着他,他的瞳色偏浅,有些浑。脸上颧骨突出,那本该给人有力的印象,但他受伤了,看上去像一只干枯的老鸦。

他怀抱着欣喜走上去,像要去面见国王那样,劝说他、提醒他,期望着,他甚至为他想象了绝好的结果,带上一名黑手党干部上路,他在那之前倒下,而欧美人的身体被数枚子弹击穿炸出血花,痉挛抽搐几下,如同电影里壮烈的英雄那样向后倒,手臂还举在面前,他达成自己的目的而死。

……如果不是一早看出这是个左撇子的话。

他有一瞬间几乎以为自己中弹了,枪弹带来的风还席卷在耳畔,如梦似幻,不真切。

他是真的觉得有些遗憾。

但是他却开口解释了,他向织田作说:“演得很不错吧?”他不自觉地笑起来,像他所有说服别人的时候那样,给人以最具信服力的暗示。但这些对织田作通通都没有用,他试图自信些,可对方也还是那样看着他。

他几乎以为对方是要冲着他大吼一番了,完了说不定还给他一拳头,告诉他珍惜生命珍惜自己……

普通人都会那么做吧?

但是织田作转身走了,走之前他的眼神,在那堵幕墙的角落里,透露出一丝无可奈何的悲哀。

正如织田作之助读不懂太宰治,太宰治也认为自己并不能明白织田作之助。他做过尝试了,想去看一看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那个理由,是什么理由才让一个本是与他相似人作出这样的决定?

他不明白。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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